长寿的石头和短命的木头

摘要

罗马帝国的皇陵体量、深度都无特别之处,因陪葬有财宝,又易盗掘,在其后的乱世风云中多已消失。基督教兴起后,宣传凡事都由上帝安排,鼓励薄葬,花大笔钱修陵墓或陪葬,不如修教堂更容易上天堂。从此欧洲一座座教堂拔地而起,而墓地上立个石碑或十字架就可以了。

言必称希腊还是言必称中国】系列文章之(二十四)

角斗场又称斗兽场或竞技场,是罗马著名的旅游景点,也是罗马帝国的标志性建筑之一。角斗场呈椭圆形,顶部半圈损毁,整体保存还算完好。从外立面看最高分四层,下三层为石柱和拱门。石柱从下往上分别为多立克柱、爱奥尼亚柱和科林斯柱,是古希腊建筑中的三种典型柱式,但在此并不承重,只是起到装饰作用。与柱式技术完全不同,拱券才是角斗场的核心技术,也最为古罗马人所擅长。用古希腊艺术,为自己的建筑作品做外墙装饰,由此古罗马人的古希腊情结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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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斗场外观

角斗场内部主要由混凝土砖垒砌,分成两部分,外围是层层看台,中间是角斗场。角斗场的展示是解剖式的,可以看见地下部分修建有各种通道和小隔断,是角斗士和野兽进场的路径,当初则全部被木板等物遮盖。地上部分现在只有局部铺有木板,就是当年流汗流血不流泪的搏命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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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斗场内部

参观过程按部就班,多少故事和影像在脑海中闪现,免不了乱发一通豪情,联想一番和我八竿子打不着的罗马帝国兴衰史。感慨之余,觉得从建筑角度而言,角斗场有点似曾相识。突然间恍然大悟,想到了中国国家体育场鸟巢。

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主体育场鸟巢是现代中国的标志性建筑之一,主体建筑材料是钢铁、水泥,也呈椭圆形,长轴332米,短轴294米,最高68米,可容纳观众9万人。角斗场的建筑材料是砖石、混凝土,重要连接部分用铁钩,长轴188米,短轴156米,围墙最高处57米,可容纳观众5万人。仅从这些数据看,似乎现代人进步不大。其实除了角斗场的高度可能已达到当时技术极限外,其它方面无论是古罗马人还是现代人,都还可以超越。比如当今世界最大的朝鲜五一体育场,长轴450米,短轴350米,可容纳观众15万人,演出大型歌舞《阿里郎》的时候,外国观众看得瞠目结舌。以朝鲜的国力都能如此,中国要是拿出当年搞原子弹的干劲,能建多大的体育场真不得而知。可见体量的增大并不是进步的全部标志,技术的提高还体现在其它很多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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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平壤五一体育场演出《阿里郎》

角斗场代表着罗马帝国的辉煌,另外还具有其它古代建筑无法比拟的现代性。古人今人生活内容差异较大,所以建筑功能要求不同。古代建筑类型流传至今,除宗教类,其它大部分因为实用性差,已被淘汰。今人仿制古代建筑,多为旅游和怀旧。角斗场从形状上看,不过是两个古希腊露天剧场的对接,而它的突破是摆脱了对山体的依赖,独立建造。当今世界所有的体育场,全都可以看成是角斗场的隔世子孙,无论是建筑结构,功能设计,还是使用管理,几乎别无二致。角斗场的血色已被岁月的长河洗去,作为古罗马人留下的建筑经典,一直供后人学习借鉴。如此看来,罗马帝国并不全是遥不可及的历史记忆。

拱券技术最早出现在两河流域,应用范围较窄。古罗马人掌握后,将其提升到新的高度。拱券结构巧妙利用力学原理,使材料相互挤压,既提高了承重量,还可以节省材料,扩大空间,是建筑史上的一次飞跃,替代了以梁柱为主的建筑。在拱券的基础上,古罗马人又发明了穹顶技术,成为日后欧洲建造大型室内建筑的重要手段。

与古罗马同期,中国工匠在汉朝已掌握最基本的拱券技术,不过主要用于墓葬中,用砖垒砌。现存最早带拱券的地上建筑是北魏时期的砖塔,后来拱券多用于桥梁和城门。河北的赵州桥和天安门的城门洞,国人最为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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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战国至西汉,墓室从板块结构演变成拱券结构

拱券不仅用于角斗场等大型建筑,古罗马人还有惊人之举,利用它来获取水源。古代城市无论是选址还是发展,多受制于苛刻的自然条件,其中水源供应非常重要。城市首先必须依水而建,规模如果扩大,也要顺着河湖拓展。发大水固然很可怕,但那是一时的灾难,缺水更可怕,将严重制约城市的活力。如果断水,等于宣告城市的死亡,人们就得迁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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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存于罗马旧城附近的输水道遗迹

贯穿罗马的台伯河,河面窄,河床低,取水困难,无法提供更多用水。而随着帝国的兴起,罗马城人口激增,为解决发展中的困难,古罗马人广开思路,利用拱券技术,无限复制一个个单体结构,下部依地势可长可短,上部取齐,在顶部砌成凹槽,从高远处的水源地开始架设,摆脱地形限制,将水源源不断地引向远方,关键节点还设置机关,调节水量。一些地势平坦、唯独缺水的地方得到发展,甚至一些地形险峻的军事要地,也因为有了水而得到守卫。多条输水道联成网络,总长达二千多公里。鼎盛时期罗马城人口达一百多万,是世界历史上第一座人口超百万的城市。虽然后世风云变幻,但作为罗马城长盛不衰的首要保证,一直能维持相当的人口数量,输水道功不可没。甚至有些地段与现代设施相连后,还在使用。意大利现存的输水道都是支离破碎的,保存较好的两段在西班牙和法国,当时都属于罗马帝国。西班牙塞哥维亚的一段,两层拱券,最高近30米,是同类建筑中的典范。法国的迦合桥一段三层拱券,大桥和输水道同为一体,底层是道路,横跨大河,蔚为壮观。每一条输水道都维系一座城市的生命,意义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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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法国南部迦合河上一段输水道,与大桥合成一体

离角斗场不远,是古罗马共和广场。在罗马旧城内,延续古希腊传统,建有很多古罗马广场。英文是Forum,与古希腊广场的Agora都是专有名词。共和广场主要修建于凯撒时期,是市民的重要活动中心,有关宗教、政治、商业、文化方面的诸多社会活动都在这里举行,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广场建筑群中最多的是神庙,其它还有会堂、公共浴场等,保存最完好的是几座凯旋门。与希腊遗址不同,这里除了少量倒地的大理石外,大量是红色砖土材料的遗迹。这些是古罗马时代的混凝土。

意大利是多火山地区,积有大量火山灰。古罗马人就地取材,积累经验,多种调配,垒砖砌墙。混凝土与石材相比,优势是价格低廉,使用方便,给建筑师们提供了宽广的创作空间。屋大维创立罗马帝国后,对罗马城进行大规模重建,原有建筑多被拆除或覆盖。在建筑材料上,古罗马人将古希腊人惯用的大理石和自己娴熟掌握的混凝土混合使用,或者只用混凝土,创造了独特的建筑风格。如今罗马旧城仍保留有大量的混凝土建筑遗迹,历经近二千年,建筑的顶部已经坍塌,但是很多十几米高的巨大墙体依然屹立不倒。考虑到地中海沿岸并非沙漠地区,再对比那些坚硬的大理石,不得不佩服古罗马人的技术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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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帕拉蒂诺山上的的混凝土建筑遗址

拱券和混凝土的应用使古罗马的建筑风格丰富多彩、千变万化。它们不仅扩大了城市的范围,还改变了城市的面貌。其中比较著名的是公共浴室,罗马城内就有多处遗址。既然叫浴室,洗澡花样自然繁多,热水、温水、冷水皆有,但这种浴室并不只是泡泡澡、搓搓泥那么简单。它的建筑组成和功能非常丰富,相当于现在的大型休闲娱乐中心。除洗澡外,集餐饮、购物、表演、运动、阅读、品画、赌博、风月、演讲、开会、交友于一体,各种吃喝玩乐,应有尽有,而且门票低廉。富人可以尽情挥霍,穷人也可以消磨时光。

另外值得一提的还有古罗马的采矿技术,几乎达到了工业革命前的最高水平。他们可以将矿井挖200米深,利用排水系统将矿内积水及时层层排出,提高采矿效率。在开山凿石方面,古罗马人已掌握热开采技术,架好柴堆烧烤岩石,然后浇冷水,利用热胀冷缩原理,岩石就会碎裂,在修路、开矿时都会用到。中国战国时期的李冰修建都江堰水利工程时,也用过此法。尽管东西相隔,古人在工程技术方面却常常心有灵犀。

古罗马人经常嘲笑古埃及的金字塔、古希腊的神庙,认为大而无用,对自己变化多端的实用性建筑非常自豪。其实他们修建的神庙也不少,不过能将高级技术用于民用公共建筑,并抛开对神仙的依赖,确实超越前人。

与西方相比,中国早期单纯的地上石质建筑很少,体量较小,技术也不高。现今发现最早的是汉代石阙,一种建在大门外的装饰物,后来石材常被用于桥梁和建筑的基座。虽然中国的石质建筑乏善可陈,但木质建筑却是世界建筑史上的一朵奇葩。皇宫玉宇巍峨缥缈,亭台楼阁千变万化。可惜以木材为主体,时间长久必然腐烂倒塌,也难逃雷击火灾,所以汉朝未央宫、唐朝大明宫的风采只能在诗文中领略。木质建筑现存最早的是五台山两座唐代寺庙的部分殿宇,宋元保存下来的也很少,以明清居多。

草木土石是人类在农业社会的主要建筑材料,通常混合使用,土、石还可以做成较小的建筑单位砖。材料的选用,各地都是因地制宜。对于普通建筑,即需即建,只要能够挡风遮雨避寒保暖即可,东西方差别不大。差别主要体现在高规格建筑上,既要高大雄伟,又要经久耐用,既要有技术能力,又要有资金支持。不可能都做到最好,所以必须有所取舍,要服从地理和气候条件。其核心还是因地制宜,只是要求更为苛刻。由于地中海和中国内陆的自然差异,造成材料对气候耐久适应程度和原材料获取难易程度有重大差异。在地中海沿岸如果用木材,会很快腐烂,用石材更抗侵蚀。而中国内陆地区曾经森林茂盛,气候相对干燥,采石成本极高,用木材更合算。结果就是西方偏好石材,中国偏好木材,由此形成了两种技术路径,各自扬长避短,造成风格迥异。

欧洲石质建筑的建造周期,耗时上百年、几百年的屡见不鲜,慢工出细活,保证存世时间长,但决定建造者经常不能活到竣工,建筑群总面积也必然受限。中国木质建筑的建造周期短,早建成早享受,可以做到总面积很大,但是难保存,总要维修或重建。双方在早期技术定型之后,都形成路径依赖,后期难以改变,直到进入工业社会才逐步统一用钢铁水泥。如果仅从当世或几代人的角度观察,石质建筑和木质建筑各有千秋,难以简单评说优劣。但在今人看来,优劣判若云泥。石头可以屹立不倒,宣示荣耀,木头早已化作尘泥,无处可寻。

中国也有一种特殊的建筑,建造周期很长,希望能做到永存,不过不是给活人用的,它们的同类是埃及金字塔。注重修建陵墓源自古人的生死观,认为死后进入另一个世界,为了做到事死如事生,最高统治者都很重视此事,甚至是头等大事。中国修建和管理皇陵是财政支出的常项,有一套极为复杂繁琐的制度,一座皇陵累计消耗的费用经常超过修建一座城市。秦始皇陵至今难窥全貌,兵马俑不过是冰山一角。汉武帝的茂陵也是极尽奢华,刘彻在位54年,陵墓建了53年。可惜东汉末年吕布、唐朝末年黄巢掘墓挖宝,以充军饷,只留下一个硕大的土包子供后人凭吊。中国早期的建筑遗存多是一系列的土包子,毫无美感可言,不过精华是残存的包子馅。没有这些当年能工巧匠打造的精美艺术品,中国人对自己历史的自豪感恐怕会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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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西安附近的汉武帝茂陵,周边还有卫青、霍去病、霍光、金日磾等人的陪葬墓

罗马帝国的皇陵体量、深度都无特别之处,因陪葬有财宝,又易盗掘,在其后的乱世风云中多已消失。基督教兴起后,宣传凡事都由上帝安排,鼓励薄葬,花大笔钱修陵墓或陪葬,不如修教堂更容易上天堂。从此欧洲一座座教堂拔地而起,而墓地上立个石碑或十字架就可以了。

基于地理、技术、材料等差别,造成不同地区的早期主要历史遗存类型各有偏重。中国地下文物丰富多彩,欧洲地上建筑饱经风霜。但是不管地下和地上,它们现在都是全人类的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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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avatar 北欧之狼 5

    lovely love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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