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主义催生希腊独立

摘要

希腊独立只是奥斯曼走向灭亡的第一幕,曾经的强大帝国沦为欧洲病夫,四面受敌的地缘劣势开始暴露,陷入进退失据的窘境。奥斯曼帝国其后持续被肢解的过程极为痛苦,不过另一种不幸也降临在希腊身上。

言必称希腊还是言必称中国】系列文章之(六十四)

在纳夫普里翁,我发现很多中老年男士的手腕上佩戴有一种饰物,与当下中国流行的念珠手串相似。材料可能是某些矿石,有光泽,不过颗粒很小,不是球形。一些人在走路或者闲聊时,将其褪下,在手中摩挲或甩动,不时因撞击发出脆响。我略感好奇,不明所以。不过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当我路过一家小店,发现很多商品都是这种手串,就决定问一问。

店主回答了我的问题。手串不是简单的饰物,代表思考和醒悟,和中国参禅悟道的念珠手串有些相同。难道它是古希腊的传统吗?一群先贤就是带着这种手串创造辉煌的吗?再往下听,才知道此物虽有历史,但时间不长。戴这种手串是在希腊独立过程中形成的传统,是反抗奥斯曼帝国统治、思考希腊命运的一种标志。原来如此。

现代国家形成的来源主要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历史相对久远,存续时间较长,延续至今,比如中国。另一种是前世今生盘根错节,长期属于某个大国或某个较大地区的一部分,近现代才独立,比如现代希腊。它是从奥斯曼帝国中独立出来的。

19世纪初的雅典街景。

19世纪初的雅典街景。

大航海后新航路越来越繁忙,对奥斯曼帝国经济的负面影响也就越来越大。至18世纪,帝国逐渐丧失了扩张的动力和能力。西欧诸强无暇东顾,北方新兴的俄罗斯南下扩张,与奥斯曼频繁开战。奥斯曼遭受的失败渐渐增多,领土丧失,利益受损,但没有伤筋动骨,还能勉力支撑。不过时间一长,技术落后,人口增长,经济停滞,内部问题开始频发。

就在爱琴海沿岸的同一片地区,二千多年前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此时穷山恶水出“刁”民。祖上的聪慧在后世子孙身上根本没有体现,各种优秀文化传统,如何凭借信仰意志薪火相传的理论全部作废,“富不过三代”的俗语好像更为准确。岁月是把无情的锉刀,不管是曾经伟大的古希腊,还是曾经强大的奥斯曼,什么完美无瑕、江山永固、千秋万代、历史终结,通通都可以随风而去。

在穆斯林居于统治地位的多民族国家,信仰东正教的希腊族盗匪被尊为希腊独立的先驱。后人为他们隐去了很多劫杀自己人的情节,塑造成类似罗宾汉、梁山好汉的形象,在反抗官府、劫富济贫的故事中,加入和夸大反抗奥斯曼的事迹。这是近现代争取民族独立过程中,对有关记述的一种普遍现象,例如中国也把农民起义视为反抗压迫、争取独立的先驱。其实希腊盗匪的历史作用具有多重性,既反抗奥斯曼,又祸害普通百姓,既促进国家独立,又阻碍国家现代化。当然如果只是盗匪闹革命,前途并不光明。更多的人能够参与进来,是因为当时欧洲民族主义的传播。

个体在社会中拥有很多属性,一类在社会学上具有一定的先天性,比如哪国人、哪派教徒、哪个民族,一类具有后天性,比如职业等等。先天性的属性作为文化传统能够形成并被继承,是因为某个群体都认同这种属性,有利于实现个体和整体的利益最大化。但是当这种认同带来的利益小于另一种认同时,也可以改变属性,毕竟社会学中的属性远达不到生物学中的属性那么固定,比如男女差别。国家、宗教、民族三种属性的政治表现和地位,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域有很大差别,三者可以结盟也可以对抗。欧洲中世纪时期宗教认同排在首位,而中国历史中,一直是国家认同最重要。在世界历史中,因为国家变化比较剧烈,所以一般来看,个体的国家认同不如宗教认同和民族认同稳定,其中民族认同的历史最为悠久。

民族主义是民族认同强化后的产物,开展的思想或运动要以维护民族利益为重,与国家主义渊源最深,可以说也源自17世纪的三十年战争以后。由于国家作为政治实体有时很脆弱,而国家认同与宗教认同结合已经被证明此路不通,所以为了实现国家稳定,国家认同与民族认同进行了紧密结合,瑞典民族、法兰西民族等一些新的、具有国家意义的民族概念陆续在西欧出现,因此民族也成为了一个及其严肃的政治概念,甚至国家与民族经常可以划等号。

同一民族出现分裂,想独立建国,可以直接采用国家主义,如美国和拉丁美洲的很多国家。而在多民族国家,某个民族想独立建国,通常先要采用民族主义,之后再国家主义。法国大革命主要传播的是自由主义,民族主义更像是一件附属的赠品。但是对于很多落后地区的人来说,理解民族主义要比理解自由主义容易,或者说,不借助民族主义,难以理解自由主义。而在当时的欧洲,在落后的多民族国家,因民族之间不平等,要点燃民族独立之火,首选国家是奥斯曼帝国,首选地区是巴尔干半岛,首选民族就是希腊民族。

希腊民族独立意识的觉醒首先来自希腊人中的商人团体。借助海上贸易,他们很容易与西欧频繁接触,通过对比,看到奥斯曼帝国的种种腐败落后,开始思考民族的未来。他们将这种意识逐渐传播给盗匪、地主、教士、学者、学生,以及政府体系中的军人、官员等所有对现实不满的希腊人。结果越来越多的人带着手串思考民族的未来,并希望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经过多年酝酿培育,部分希腊人的民族主义升至国家主义,在军事上借助盗匪的武装力量,终于在1821年打响了反抗奥斯曼统治的第一枪。1822年起义军宣布希腊独立,起草宪法。

仅有这些还远远不够,因为奥斯曼帝国还没有沦落到面对起义军不堪一击的地步,但当时的国际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英法两国间几百年的世仇,因拿破仑时代的终结开始和缓。俄罗斯与奥斯曼接壤,纷争不断。三国都想瓜分奥斯曼的利益,因此对于瓦解和削弱奥斯曼达成共识,而支持希腊独立是最有效的办法。

英国自从资产阶级革命,尤其是工业革命后,经济迅猛发展,文化学者增多。他们更加注重历史研究,对于古希腊时代及对后世的影响已经有了较为深刻的认识,所以有各类人到奥斯曼统治下的希腊出访、经商、研究、旅游。驻奥斯曼大使额尔金爵士购买或偷盗雕像,诗人雪莱感慨“我们都是希腊人”,都发生在这一时期。试想时光倒退几百年,英国人还在竭尽全力抢劫西班牙船队上的货物时,即使免费赠送古希腊雕像估计都没人要。这些破石头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用,又不是基督教的圣物,更何况还要为此当盗贼、花钱买、掏运费。

雅典卫城,绘于1821年。那些古希腊留下的破石头及背后的历史,在西欧人眼里越来越有价值。

雅典卫城,绘于1821年。那些古希腊留下的破石头及背后的历史,在西欧人眼里越来越有价值。

了解到奥斯曼的腐朽统治,部分英国人给予了深厚的同情,积极参与到希腊独立运动中来。与法国武力输出启蒙,以及后来苏联武力输出革命、美国武力输出民主相似,英国是长期武力输出独立。换一个角度讲就是支持分裂,最大限度地肢解其他国家,扶持傀儡,以期获取最大利益。当然这是在英国不能实现殖民的前提下,对自己的殖民地则是另一幅面孔。

几十年前是法国当红贵族拉法耶特倾力支持美国,此时则是英国落魄贵族拜伦舍命支持希腊。拜伦(1788-1824)主要以文学家的地位留名青史,其祖先追随诺曼底公爵威廉征服英格兰,有几代后辈战功显赫,是英国的老牌贵族。到拜伦时,家道早已中落,但衣食无忧。拜伦早期是闲人一个,喜欢读书、游历、写作,对高速工业化发展的英国很不满意。他混迹于上流社会,又瞧不起上流社会,后不容于上流社会。著名作品有长诗《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唐·璜》,主人公年轻、英俊、浪漫、多才,同时又忧郁、孤独、彷徨、苦闷,既有对黑暗不妥协的反抗斗争,又有对现实的无奈和无助。拜伦同情欧洲受压迫的民族,先去意大利支持烧炭党反抗奥地利,失败后来到希腊,不幸短短几个月后,因病去世。拜伦曾将变卖自己庄园所得款项和稿费积蓄都拿出来支援希腊的独立事业,并最终献身,其所作所为让希腊人深受感动。拜伦在战争中发挥的军事作用并不大,却给希腊独立增添了文学色彩,也让拜伦成为另类偶像。年轻忧郁的英雄为血腥暴力的战争加入了一股小资的情调,韵味无穷。

英国诗人拜伦的肖像画和投身希腊独立运动的油画。

英国诗人拜伦的肖像画和投身希腊独立运动的油画。

在希腊独立问题上,法国与英国高度一致,当然不甘人后,也是出人出力。英国有作家亲赴战场,法国则有画家在后方支持。1822年,希俄斯岛上的希腊人受到伯罗奔尼撒半岛起义胜利的鼓舞,也开始反抗奥斯曼的统治。由于希俄斯岛距离小亚细亚半岛只有几海里,靠近重镇伊兹密尔,奥斯曼政府异常恼怒,担心反抗的影响会扩大到帝国的核心地带,所以派兵血洗了这座以希腊人为主的小岛,据称有几万人被杀,几万人被奴,几万人被逐。奥斯曼军队的暴行传到欧洲,法国著名画家德拉克洛瓦据此创作了著名油画《希俄斯岛的屠杀》,婴儿挣扎寻母哺乳的细节催人泪下,为希腊人又争取到了更多的同情者。

油画《希俄斯岛的屠杀》(德拉克洛瓦,1824)。

油画《希俄斯岛的屠杀》(德拉克洛瓦,1824)。

希腊的独立运动必然遭到奥斯曼当局的镇压,对其他宗教采取宽容和自治政策的米勒特制度几乎被废弃。大批东正教基督徒惨遭屠戮,在西方又掀起更大的谴责浪潮。在迫使奥斯曼承认希腊自治未果后,1827年10月俄英法三国联合舰队在伯罗奔尼撒半岛西南纳瓦里诺附近的海域,与奥斯曼、埃及(奥斯曼附属国)的联合舰队展开海战。俄英法劳师远征,舰船及火炮数量仅及对方的一半。奥、埃以逸待劳,还有海岸火力支持,貌似实力悬殊,但结局正好相反。俄英法无一艘战舰被击沉,以伤亡极小的代价几乎全歼对方。纳瓦里诺海战是最后一场完全用帆船来作战的重要海战,列强获胜主要依靠火炮射程及战术机动优势。此役过后奥斯曼帝国遭受沉重打击,对巴尔干半岛的控制力急剧下降。而这个阶段,工业革命的成果还没有充分传导到军事领域,蒸汽铁壳战船还没有登场呢。

战争仍在继续,1829年希腊政府将纳夫普里翁定为首都。奥斯曼已经无力回天,1830年4月被迫承认希腊独立。1834年希腊政府迁都雅典时,已经拥有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希腊半岛南部和爱琴海西部岛屿。一切看上去比较顺利,都是可歌可泣的故事,但实际情况却非常复杂、混乱,因为希腊不是美国,而更像法国。独立过程中,希腊各政治派别、起义军争权夺利,互杀不断,死亡人数比奥斯曼屠杀的还多。为平息纷争,1833年希腊各方同意接受西方列强为他们选定的巴伐利亚的世子奥托作为国王,实现了脆弱的平衡。但政局稳定一段时间后,是又一轮的利益争夺,内斗屠杀。

脱离奥斯曼的统治,并没有立刻给希腊带来和平幸福。作为一个小国,长期属于英国的势力范围,不可能享有真正的独立。新希腊的成长过程极具典型性,处于地缘政治的交锋之处,新的内乱外患几乎无法避免,此中艰辛,其后无数国家都曾经历。当时列强们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侵略扩张及建立殖民地一直都在进行,支持希腊独立不过是其中的另一种形式。但在当时的对外宣传中,借助古希腊重新获得的崇高历史地位,希腊作为欧亚大陆摆脱旧帝国统治,获得新生的第一个独立国家,其示范作用非常显著,鼓舞了巴尔干地区一批小型的民族国家纷纷诞生,当然巴尔干火药桶也因此而来。

强调民族认同在争取国家独立的过程中,可以暂时平息民族内部的左右之争,留待以后解决。但是通过民族主义来争取建立独立国家,很快就暴露出了历史的局限性。因为多民族国家是常态,国家内部不断追求民族平等也可以解决问题。民族主义泛滥的结果是只要存在不平等,就要以此为借口争取独立建国,但是现实情况不可能做到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另外,民族国家增多,经常纠缠于领土划分,还会增加国际冲突。反过来,某个民族如果实力强大,利用民族主义,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对其他弱小民族进行歧视和压迫,严重者会导致种族主义。总之,在国际关系和国家内部,各种借民族问题惹是生非的事件层出不穷,仍然困扰着整个世界。

希腊独立只是奥斯曼走向灭亡的第一幕,曾经的强大帝国沦为欧洲病夫,四面受敌的地缘劣势开始暴露,陷入进退失据的窘境。奥斯曼帝国其后持续被肢解的过程极为痛苦,不过另一种不幸也降临在希腊身上。面对虚弱的奥斯曼,希腊的扩张野心开始膨胀,后来又招惹出新的事端,而那时奥斯曼土耳其的民族主义也已经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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