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昏厥(五)

“你是在温柔乡里迷失了本性吗?你是堕落于人间的天使吗?你是谁,你难道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当中吗?你以为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你以为自己已经与这个世界融合了吗?……”

声音似乎来自浩瀚的宇宙深处,空旷而幽远。凌云的整个身心都被这种声音给震荡着,声音又好象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内心深处,象幽灵一样从血管中溢出,充盈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又穿过身体四万万个毛孔,在空中凝聚、飘扬。

“走吧,跟着我的脚步,拉着我的双手,你将从虚拟的景象中走出,去接触真实的世界,那真实的世界就是我们共同的母星——昴星系。”

“告诉我你是谁,快!……”

“你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还有什么权力问别人这些。凌云,你在逃避,你是懦夫!你不敢在真实的世界里承担责任。走吧,挺起胸来,看到了吗?穿过翻滚的星云,你就会看到光明,那是属于我们的光明。”

“不!你别勉强我,我的妻子在等我,我的老父亲也在等我,还有我早已死去的母亲,他们都那么爱我,他们需要我,虽然父亲对我异常严厉,有时严厉得近乎冷酷,但我知道他是对我好,对我充满了希望,他们希望我堂堂正正地做人,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

“可是,凌云,你知道吗,在你的故乡,你的亲生父母也在等你回家。他们为你洒下了多少泪水呀。你不知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何况自己的亲生父母呢!你长大了,度过快乐清贫的童年,你成人了,也成材了,在需要你承担责任、履行义务的时候你却退缩了。请问,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谁呢?!”

“凌云,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凯莉,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辞而别。知道吗,你的名字叫莱西,而不是什么凌云,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识的时刻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很久了,岁月之河能够涤荡一切,但美好的记忆却永存着。我虽然现在身受苦难,但并未忘记美好,因为我爱你,我的心就是为你而生,就在你第一次拥抱、亲吻我的那一刻。那时侯天多蓝呀,蓝得能够看到亿万年前的灿烂星辰。我们站在绿色的沙滩上,粉红的海浪扑打着脚面,还有小虾、独脚蟹,还有天空扑楞楞的飞鸟……”

“莫兰,是你在说话吗?”

“不,我不是莫兰,莫兰早死了,我是凯莉,爱你的凯莉,我曾经多么痴情地寻找你。”

“凌云,不,莱西,你还没有回忆起我是谁吧,难道你听不出我的声音?我是你的同事,是你的好友。记得那时我们刚刚大学毕业,美好的前程在等待我们。你聪明、能干,搞研究很有一套。那时,我们昴星球上的科技已经高度发达,优越的条件让你在自己的领域如鱼得水……你很优秀,如果你不对现实产生那么多的疑问,你会沿着一条光明的大道走向辉煌的顶点,你将是巨人、你将是泰斗,你将在科技方尖碑上名垂青史……”

“够了!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你真的连共事多年的好友都忘了吗?我是拉斯,你的同事、对手和情敌。”

“拉斯……拉斯,让我想想。”

“莱西,你好好想想,虽然你是我们星球上的旷世奇才,可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你患有深度自闭症,你对自己没有信心,你认为自己是不真实的,哈……莱西,我真不明白你什么时候成了大彻大悟的哲人。回来吧,回到我们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需要你!其实,宇宙中有什么是真实的,世界又有什么是不真实的?真实与否全在你本身。我们无法通晓世界的本原、甚至是宇宙的本原,但它存在着,存在了亿万年,不因为你的怀疑就会消失、就不存在。”

“我难道真的是莱西?我难道真的做错了什么事?”

“不错,莱西,你是做错了,但这不是无法挽回的错误,我们会原谅你的,你的错误还有弥补的机会。我们相信你,以你的才能是不难办到的。”

“拉斯,但我想不起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我真的忘了,给我一点提示好不好。”

“哈哈,祝贺你莱西,你终于认我这个朋友了,我很高兴。你可能不记得我们共同参与的那项伟大工程了吧,那是关乎到人类生存的伟大创举。你知道,昴星系的年龄已经有100亿岁之老,在太阳变成红巨星之前,我们应该找到自己的出路。那么采取星际移民的方式吗?不!因为我们搜寻了周围毗邻的几十个星系,都不适合人类居住,如果硬性改造星球的环境,那耗资太过巨大,并且相关技术也不过关;那么就这样俯首待毙吗?不,这不符合我们种族的习性,我们昴星人一直是勇往直前的,否则,文明也不会如此高度发达。经过努力,其实是经过你的努力,我们找到了一种未来的发展方式。还记得你那篇引起全球震动的论文吗?《生物物理学的前景——兼论人类的改造与未来》,棒极了!论文从物理学的角度剖析生物学,第一次提出将人体转化成电子脉冲的伟大理论。如果理论可行,那么未来的人类将实实在在地数字化生存,而不是依赖数字化才能生存,这将是人类自身发展的飞跃,是登峰造极的顶点。如果那样,我们将永生、获得永恒的自由,我们可以充斥宇宙空间,轻松地进行着交流,共同生存,与宇宙同步演化、发展……”

“是吗,是我提出的那个理论吗?我现在好象隐约地记起了一些。其实,我不是第一个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拉斯。”

“怎么不是你?难道还有谁有如此的天才?”

“我记得那是我非常佩服的一位名叫韩松的科幻作家提出来的,他是个天才,在很久以前出版的一部名叫《电话之旅》的小说中,他描绘了将人体转化成电子信号时的情景。你知道吗,在我所在的世界里,我的研究方向也是生物物理学。”

“你别总是你的世界、你的世界了,你的世界是不真实的,莱西!那是你自己在实验过程中有意无意建立起来的,你是自己所在世界的缔造者,但你却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

“你说我是地球的缔造者?别开玩笑了拉斯,这怎么可能,那我不就成了自己的上帝了吗?荒谬,真是荒谬!”

“唉!你真是不可救药了,莱西,这一切都是你创造的,你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逃避。你自闭,还有极度的自卑心理。你知道凯莉爱你爱得发狂,但你没有勇气接受这份感情,你太在乎自己得出身了。是的,你来自昴星球非常偏远的山村,你得父母及祖辈都贫穷、受人欺凌、歧视,你想改变这一切,可是却没有足够的勇气,于是你怀疑自己,进而怀疑其它。其实莱西,你为什么不自信呢,你为什么不将自己的心坦露在阳光之下呢,你才华横溢,很受众人推崇,而我也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是的,我不否认自己也在追求凯莉,漂亮温柔的女孩谁都喜欢,可是你却害怕竞争,还没有真正遇到对手就匆匆逃避!你在自己的世界里,把自己打扮成富豪之子,那是你的潜意识在作怪,你使自己有财力、有地位,以此掩盖内心深处的自卑,你流连在虚拟的温柔乡里,全然不顾后果。你抛弃了双亲,抛弃了朋友,还让深爱你的人痛苦得死去活来!莱西,你于心何忍呢!”

“真的吗,我真的那样卑鄙与怯懦吗?”

“是的,其实人最难认识的是自己,不管他是罪犯还是圣人,你也不例外。”

“那么在我走后,昴星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的技术秘密落到了野心家的手里,知道达卡斯吗?”

“你是说那个矮小干枯不起眼的实验助手?”

“太对了,莱西!就是他,是他窃取了你的全部实验资料,制造了一部非常厉害的转换机,打击报复任何不服从他命令的人,有许多人被他不知流放到了何方,可能现在都变成孤魂野鬼了。”

“这个狗娘养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对了,拉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是通过你留下的接口偷偷进来的。本来我只想自己来,因为转换的过程非常危险,但是,我不能阻止凯莉,也说服不了她。”

“拉斯说的是实情,但我认为自己来得很值,我找到了你,想帮你找回过去的记忆,我成功了,并且和心爱的人共同生活了十几年。莱西,我很知足了,即使现在死去,我也无怨无悔。”

“凯莉,你为什么说得那么伤感,我们以后回到自己的家乡后就永远在一起了。”

“你难道不知道吗?凯莉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她的身体不能适应你那个世界的周期性电子振荡,振荡周期恰好是11年,电子振荡影响了她的身体,她已经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难道她现在身体发生逆进化现象就是由电子振荡引起的吗?”

“不错,这种变化已经不可逆转了,她要在痛苦中走到生命的尽头。”

“不!不可能,拉斯,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送凯莉到你身边的那位老人。莱西,我本来很年轻呀,我才二十多岁,可是现在我不得不面对苍老的面容、每况愈下的身体、这根本就不实在的身体!这都是因为你。我的身体也不太适应这个电子世界,这说明你的实验还没有取得最后的成功。知道吗,在刚进行转化后,我就发现凯莉身体发生了变化,这是灾难的前兆。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了你。莱西,你创造的这个世界太过错综复杂,我真的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

“可是,你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这一切,你为什么不将我从梦幻中唤醒?”

“你会相信我吗?你那时肯定把我当成来路不明的老疯子!况且,莱西,凯莉在进来之初就没有打算回去,不管她有没有意识到这种危险,她为你而来,她为你而去。看到她那样痴情,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躲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你们幸福地生活,虽然你们美好的日子只有短短的十年,可对我来说这比三生还要长久。可我觉得值,为了凯莉的幸福,我觉得值……”

“拉斯……请你不要再说了,我都记起来了,我全都明白了。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找到通往真实世界的接口。”

“不,莱西,我不想走了,我已经太老了,就让我在青山绿水中度过漫长的混沌岁月吧。我老朽不堪,即使回去也不能再帮你什么,其实,我也喜欢你创造的这个世界。回去吧,你自己回去吧。记住你所做的一切,也记住我们为你所做的一切。你能行的,你会战胜达卡斯那个沟崽子,给昴星球带来和平与安宁,等世界太平后,你再来探望我吧,我会等你的。”

“莱西,听到我说话了吗,我已经没有力气了,知道吗,我看到了故乡的太阳,它好大、好亮啊,我看到了妈妈,她正站在门口等我回家……请你不要忘记我,我永远属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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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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