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杀一人如同杀害全人类?

摘要

随着宗教动机的恐怖主义在国内的出现,有些神职人员除了重复伊斯兰教是和平宗教之类的老生常谈,也开始和西方一些伊斯兰教徒一样用“枉杀一人如同杀害全人类”为伊斯兰教所代表的意识形态开脱……

题图       随着宗教动机的恐怖主义在国内的出现,有些神职人员除了重复伊斯兰教是和平宗教之类的老生常谈,也开始和西方一些伊斯兰教徒一样用“枉杀一人如同杀害全人类”为伊斯兰教所代表的意识形态开脱,比如这位:

 

【云南省昆明市“3·01”暴恐案件和新疆乌鲁木齐暴恐案件发生后不久,马光月发出谴责和强烈呼声,被广泛转发。他写道:“《古兰经》教导穆斯林‘枉杀一人如同杀害全人类’,从一个阿訇的角度看,若是他们打着伊斯兰的旗号,必须揭穿其绑架民族、宗教,不惜用血腥手段撕裂和制造民族对立的本质。在此关头,所有中国各民族应当更加团结,凝聚所有力量,共同遏制这种行为。”】(网页链接:http://news.xinhuanet.com/local/2014-07/15/c_1111616945.htm,新华网有2014年7月)。

 

在此不想谈马光月阿訇在网上其他言论,而只是想专门看看“枉杀一人如同杀害全人类”这句话,因为这句话不仅仅是这位阿訇在引用,而且也经常在需要摆出温和的面孔与非教徒对话时出现。

 

先看出处。 “枉杀一人如同杀害全人类”出自古兰经第5章第32节:

 

因此,我对以色列的后裔以此为定制:除因复仇或平乱外,凡枉杀一人的,如杀众人;凡救活一人的,如救活众人。我的众使者,确已昭示他们许多迹象。此后,他们中许多人,在地方上确是过份的。【马坚译本】

 

同一段的王静斋译本为:

只因为这事,我对以斯拉衣来【怪注:即以色列】的子孙规定:非为抵命,或非因在地上发现罪恶而杀人的,那如同是杀死全人类了;救活一人的,如同是救活全人类了。我的列使确把种种异迹现给他们了。但是他们许多人复又在地上妄为。

 

两个不同译本的比较有助于更好地理解经文的意思。从这两个版本可以看出,“枉杀一人如同杀害全人类”一句比两个译本相应的句子都更通顺;如果再比较其他语种的译本还可以看到,马阿訇的句子应该更贴切、更顺口,尽管这种说法省略了杀人的前提。不过,满世界的伊斯兰教徒似乎在需要的时候都是这么引用这句话。

 

此节开端所说的“因此”或“只因为这事”,指此前数节所述旧约创世纪中亚当夏娃的儿子该隐杀兄弟亚伯的故事。这里先提请注意一点:该隐和亚伯是兄弟,由这个故事引出的说教只适用于“兄弟”,适用于自己人。

 

其次看引文的上下文:此节古兰经经文明确讲,“枉杀一人如同杀害全人类”是神/安拉/真主给犹太人的规定或戒律。就是说,这不是伊斯兰教徒需要遵守的。真主/安拉给伊斯兰教徒规定的戒律是由表示转折的innamā一词承启的第33节:

 

敌对真主和使者,而且扰乱地方的人,他们的报酬,只是处以死刑,或钉死在十字架上,或把手脚交互着割去,或驱逐出境。这是他们在今世所受的凌辱;他们在后世,将受重大的刑罚。【马坚译本】

 

一般对安拉和他的使者作战,并在地上努力破坏的人,他们的报应只是被杀,或被挂,或被相异着断去手脚,或被逐出该地。这是他们在今世受辱,他们在后世应受大刑。【王静斋译本】

 

如果继续读第34节,更可以看到,第33节正是“你们”对非教徒当做的:“除非一切在你们未对他们得手以前悔罪的人”,只是对“悔罪”的人,真主才是“多恕的、特慈的”。这就是说,这个真主给伊斯兰教徒的指令是让异教徒在今世受“凌辱”:被杀、被挂、被砍手脚,至少也要被驱逐出境。

 

考虑到被单独抽取出来的这句话的上下文关系就可以很清楚第看到,“枉杀一人如同杀害全人类”是神/真主给犹太人定的戒律,伊斯兰教徒无需遵守。伊斯兰教徒需要遵守的神命是惩罚非教徒和他们认定的在地上作乱的人。因此,不考虑这句话的上下文关系,这么单独抽出来用以证明安拉要求信徒们不杀人而是爱人、证明伊斯兰教多么温和、平和,就完全是断章取义了。

 

如果一般教徒、甚至非信徒这么孤零零地拿出这么一句话来用,还可以理解,因为他们毕竟不怎么读经文,最多也就是听神职人员嚷嚷。但是,他们要是仔细读经,这种断章取义的手法马上就会穿帮。这不仅仅是伊斯兰教,同时也是其他一神教内想开启温和开明一面的信徒面对恪守经文、追求正信的原教旨主义分子难堪的原因。

 

而专职的神职人员受过专门训练,对经文即使做不到倒背如流,也理应非常熟悉。如果这样的人也和一般教徒一样,把一句话从上下文关系中割裂出来用作挡箭牌,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性可以考虑:要么是脑残,根本不懂经文,要么是蓄意断章取义,恶意欺骗社会。而据德国伊斯兰教研究者Gerd-R.Puin所说,即使穆斯林学者也明确禁止这种掐头去尾的引用方式。那么,前面提到的那位马阿訇属于哪一类呢?不知道穆斯林学者禁止这样引用经文吗?

 

说“枉杀一人如同杀害全人类”是神/真主给犹太人定的戒律,并非没有根据,不过出处并不在摩西五经中。其最初出处是巴比伦塔木德中Sanhedrin(公会)章37a的所谓口传托辣Mishna:“杀一个(以色列)人,经书即记之为如同杀全世界,救一个(以色列)人,经书即记之为如同救全世界”。括号中的“以色列”只在某些版本中缺,就是说,多数版本的说法不是常常听到的“杀一个人就如同杀全世界,救一个人就如同救全世界”,而是:“杀一个以色列人,经书即记之为如同杀全世界,救一个以色列人,经书即记之为如同救全世界”(http://www.come-and-hear.com/sanhedrin/sanhedrin_37.html)。

 

多数版本作“杀/救一个以色列人”,而不是“杀/救一个人”,是什么理由呢?这需要看一下37a的 Mischna。这节文字属于记录第二神殿时期(流亡后至西元70年耶路撒冷被摧毁)刑事法和民事法观点与公会Sanhedrin(同时也是最高法院)判决的部分,其内容是讲如何让证人如实作证。为方便读者,此节文字试译如下(有省略):

 

怎么样让证人在命案中不作假证呢?(……)要知道:命案和金钱案不同。如果在关于钱的案件中作假证,可以通过赔钱弥补过错,而一个人因为作假证而被处死,那么,作假证的人将会担负被处死者及其如果没被处死而会繁衍的后代的血债直至世界末日。我们在杀掉弟弟亚伯的该隐身上已经看到这一点。创世纪4:10对他的说法是:“你兄弟的血,有声音从地里向我哀告。”这里说的“血”不是单数,而是复数,因为这不仅指亚伯的血,而且也指他没能降生的后代的血。(……此处略去血洒树木与石头一句)为什么起初只造了一个人呢?只是为了教训你:杀一个以色列人,经书即记之为如同杀全世界,救一个以色列人,经书即记之为如同救全世界。此外,创世时只造一个人,是为了被造物间的和平,使任何人都不能对另外的人说:我的祖先比你的高贵。此外,也为了让异端们不能说,天上有许多统治者,此外,也为了宣示神的伟大。如果人用一个印造硬币,所有的硬币都一样。而神作为众王之王用第一个人这个印造了每一个人,可是每一个人都不一样。所以,每一个人都必须说:“世界因我而造”。你们或许会说:我们与这事无关,不想作证。可是利未记5:1已经对此说过:“若有人看见,他本是见证,却不把所看见的,所知道的说出来,这就是罪。”你们也不要说:我们不想为这人的血负罪,因为箴言11:10已经说过:“恶人灭亡,人都欢呼。”(据JakobFromer的德文选译本和1886年AugustWünsche的巴比伦塔穆德德文版翻译)

 

从这节文字可以看出,“杀一个以色列人,经书即记之为如同杀全世界,救一个以色列人,经书即记之为如同救全世界”的语境是以色列人自己的刑事案审理。在此语境中,说“杀/救一个以色列人”或“杀/救一人”,可以说没有什么区别,说“人”或“以色列人”,都是指以色列人。

 

不过,这个语境让人对这句话的引用产生怀疑,毕竟作假证使人冤死与自己动手杀人不是一回事。而且,“杀/救一个人,即如杀/救全世界”也并不意味着就一味鼓励不杀人,毕竟有此节末尾引用的箴言教导:“恶人灭亡,人都欢呼。”因此,不论是哪个教的信徒,将这句话抽离出其原有语境,不论其用意如何,都属于断章取义。同理,旧约诗篇14:1有“愚顽人心里说:没有神”一句,信徒们断不会据此对无神论者说,圣经说没有神。

 

离开原文语境更远一步的话,就更要考虑,一神论信徒们对什么是恶、什么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的定义,也与我们常人的定义不同。从旧约的描述和一神教如何对待“恶”的历史看,其定义非常明确:所有的人都是神的造物,不信神就是大恶了。所以,马丁·路德和欧洲其他许多基督教翻译者把“恶人灭亡,人都欢呼”翻译成“不信神的人灭亡,人都欢呼”,倒是很深明神旨。如此看来,一神教信徒说“枉杀一人即如杀全世界,救一人即如救全世界”仅适用于自己所属的宗教,甚至可以进一步说,适用于信这个唯一神的人,不论对这个神的称呼和理解如何不同,毕竟该隐和亚伯是兄弟,只是不适用于不信那个独一神的人。如果非要把这句很动听的话单独拿出来用,并且当作一神教的重要教义来宣传,那无非是说不信那个神的人都不是人,就算是人也只是能是恶人。

(文/柏林老怪II,原文链接:http://weibo.com/p/23041815d0ff2920102wuh7?from=page_100505_profile&wvr=6&mod=wenzhangm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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