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僧一龙被泰拳手KO,中国功夫为何不能打?

摘要

2017年11月4日,“武僧一龙”在“一龙王者功夫挑战赛”上被泰拳手西猜提一击KO,后者夺取奖杯和金腰带,拿走了100万元奖金。前有格斗狂人徐晓东一击KO太极雷公,后有泰拳手一击KO武僧一龙。“中国功夫”为什么如此不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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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谌旭彬

​​​2017年11月4日,“武僧一龙”在“一龙王者功夫挑战赛”上被泰拳手西猜提一击KO,后者夺取奖杯和金腰带,拿走了100万元奖金。

前有格斗狂人徐晓东一击KO太极雷公,后有泰拳手一击KO武僧一龙。“中国功夫”为什么如此不能打?

原因其实很简单:中国传统武术从未真正进化为现代搏击。长期以来,“花架子”才是中国传统武术发展的主流方向。中国功夫为自己选定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技击,而是体操。

民国技击与体操之争


中国传统武术重视“套路”,而“套路”无助于实战搏击(当然,常练武术套路者,对从未习武者,多少会有些优势)。这一点,自民国以来,已是武术界公开的秘密。

1928年、1933年,南京中央国术馆曾举办两届“全国武术国考”。每次均有超过400名“武林高手”参赛。

第一次国考,无人使用套路,大都如乡野村夫打架般搂抱滚地,“所订的考试条例,虽然煞费苦心,但到当时实行之际,大家都不能遵守条规,以后愈打愈糟,结果受伤的很多。”①甚至出现了“孟唐春失败不服,猛咬与赛者之面,鲜血淋漓”的荒唐事故。②

第二次国考,传统武术“套路”里讲究的“踢、打、摔、拿”同样全然不见,徒手比赛只剩下毫无章法的“王八拳”,器械比赛不是对着抡就是互相戳,令南京中央国术馆学员康绍远非常失望:

“国考时,我们放假了三天,观摩了比赛,看了以后很泄气:心想,这哪叫武术?上去就抓、就摔,谁被摔倒了比赛就完了。看不到武术的方法,武术好像也使不上,当时我在场,没有一个用武术方法的:有以虚步十字手等待对方的,但是,一上去就是抓着摔,什么姿势也没有了,就是抓和摔,看了很失望。”③

传统武术的“套路”无助于实战搏击,欲在实战搏击中取胜的传统武术家,必需在“套路”之外另作格斗训练——这是民国武术界“公开的秘密”

参加国术考试的武术名家们,无论平日里套路练得多么纯熟,上了擂台,为求取胜,也只好回归到“上去就抓、就摔”的王八拳风格。之所以只好用王八拳,亦因为他们尚未将传统武术进化为技击格斗——这种进化很依赖人体力学、营养学、运动学方面的知识。

对此,武术家赵道新先生晚年有一段很精辟的反思:

“只有完全针对格斗需要,特意发展那些直接专用于格斗的素质和技术,才称得上是技击训练。而套路和一些功法和打法并不属于这一范围。……一旦遇到生死、荣辱悠关的角斗,持续十几个钟头的对奕尚不能照搬棋谱的‘套路’行事,在瞬间的强力冲撞中,有谁能把套路中的招数‘串珠’拆散,并挑选出最合适的一个来呢?其实,实搏与套路对练用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神经,一种神经的磨练不能促使另一种神经的改善。”

“在杭州和上海的‘拼命擂台’上,……优胜者虽然在自报家门时都是五花八门的传统拳派,但他们无—例外地在传统拳术之外‘另吃小灶’,暗地里另搞一套自己特有的格斗训练。”④

究竟是该继续遵循传统玩“套路”,还是撇开“套路”改革传统武术使之具备实战搏击能力?对这个问题,民国“国术界”的意见是分裂的。中央国术馆馆长张之江,喜好拿“与外人比赛”、“洗刷东亚病夫的耻辱”等政治化口号来强调武术的“技击性”。褚民谊、张松操等人则主张“练国术目的是要积极的来锻炼国民的体魄,并不是目的就在于格斗”,“套路”形同体操,恰好合用。

体育界的意见,大多倾向于褚民谊,反对往实战格斗的方向“整理传统武术”,而是希望将之进化为全民体操。如体育学者王学政认为:

“近世科学昌明,人类之格斗亦已科学化,需要徒手格斗之机会已大减;赤手空拳终难敌枪炮炸弹。故弃体育之真谛,而偏重徒手或刀剑格斗之技能,实无异于徒费光阴。我国提倡国术者,多犯此错误;是以国术之推行,倘不翻然改图,实难以奏效。”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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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29年,江苏省国术馆教习(右)与省府卫队长(左)合练“单刀破花枪”

批唯技击论,砍对抗项目


民国战乱不休,“套路”与“技击”之争,无论谁输谁赢,其主张都很难得到贯彻。

1949年之后,争论终于不再止于争论。

1953年11月在天津举行的“民族形式体育表演与竞赛大会”,设置了很多“套路表演”的环节,也保留了部分实战搏击项目。不幸的是,赛会期间发生了拳击手被击毙的意外事件。

1955年,国家体委对传统武术采取“收缩加以整顿”的新政策,取消了对抗形式的武术比赛,将“套路”确定为武术的主要内容,“武术表演”自此几乎全面取代实战搏击。

1956年,北京举办“12省市武术比赛”。比的全部都是体操性质的“套路”。同年,武术家顾留馨在给武术史学者唐豪的书信中,如此感慨:

“保健和医疗作用,是民族武术在今后尚能发挥其延年益寿价值的主要作用。……至于技击作用,除了能够演化为竞技项目外,恐怕今后要归于自然淘汰……太极拳在30年来自发地流行于全国各地,不在于它的技击上的原理与方法,而在于医疗体育上的效果。”⑥

1957年,武术界人士响应“大鸣大放”,就“武术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展开了一场学术讨论。部分武术家、武术学者认为,“技击”才是武术存在的基础,是武术的本质所在,并批评当前的武术政策“过分强调武术健康身体的一面,而忽略了武术的本质”。

这种观点随即被概括为“唯技击论”,遭到了批判。

批判意见认为:“在古代,技击的作用是主要的。但当武术的健身作用被人民认识,和武术在军事上被枪炮所代替后,健身作用便是基本的了。”究竟是像国民政府时期的“中央国术馆”那般对待武术(笔者注:其实,国术馆玩的也是体操套路),还是将武术视作一种锻炼筋骨、延年益寿、为人民群众服务的体育运动,被视为“武术工作中的两条路线”之间的斗争。⑦

此后近30年的时间里,以苏式体操为范本的武术“套路”,成为了中国传统武术内容的绝对主流(甚至可以说是全部)

武术史学者马明达对此有精辟总结:

在对所谓‘唯技击论’的批判声中,将所有对抗项目一刀砍掉,其他原属于‘国术’体系的许多项目均遭到摒弃,结果只剩下形影孤单的拳械套路演练一种形式。进而又以体操为模式,推出‘国家规定’的以所谓‘长拳’为核心的‘竞技武术’体系,实际上是用某一两种民间通俗拳法的风格一统中华武坛,使武术进一步体操化、舞蹈化,以至杂耍化。相当一段时间里,全国武术比赛活动只是由二、三百名专业队员在‘争奇斗艳’。运动员们一般都比较矮小,他们善于‘翻腾跳跃’,不断地翻腾出新的花样来,因为比赛的核心就是看谁跳得更高,翻得更多,亮相更漂亮,把这些东西名之日‘难度’,号称‘质量高、难度大、造型美’。发展到极致,便是紧随‘左风’,编出一大批‘板凳破步枪’一类的‘对打’;画了妆并配上音乐的单练和群练;以及‘反修拳’、“语录拳”等光怪陆离、莫明其妙的东西。……不但原属于‘国术’范畴的许多内容消亡了,就以套路而言,大量传统套路也悄然消失,有些则在风气之下逐渐发生衰变,变成一种徒有其名、似是而非的东西。”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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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盛行一时的“毛主席语录拳”

埋头玩套路,竞武体操化


直到1979年,重实战搏击的“技击”才被重新被纳入到“武术”的范畴。

该年,在广西南宁举办的“全国武术观摩交流会”上,组织了散手短打表演——上一次类似的表演,须追溯到1953年。此后,经过七届“散手表演赛”,1989年,国家体委终于颁布了《武术散手竞赛规则》,开始正式举办散手擂台对抗赛。

让“传统武术”难堪的是:“散手”回归后,迅速与“套路”分道扬镳。

尽管《武术散手竞赛规则》里,刻意鼓励散手运动员使用“套路动作”(如主动倒地使对方也倒地然后自己站立起来,算最高的“3分动作”)进行实战搏击,但绝大多数散手运动员不会、也不愿意练套路,因为“规定套路”对实战搏击运动,非但无益反而有害。这也使得许多传统武术界人士对“散手”深恶痛绝,他们抨击道:

“在竞技散手身上,钩摆直拳法来自拳击,鞭腿膝法来自泰拳,摔法来自西洋跤,我们哪里还能找到传统武术的哪怕是丝毫的痕迹?”

不过,“散手”比赛的回归,并没有将90年代中国竞技武术的重心导向“实战技击”。体操式的“套路运动”,仍是中国武术的主流。

1996年出台的《武术套路竞赛规则》,其评分标准与体操高度相似——据该规则,裁判员为套路动作评分:全套动作满分为10分,其中动作完成分值6.8分,演练水平分值3分,创新难度分值0.2分。八运会前出现的“左旋风脚720度接右旋风脚720度加马步”这种完全违背了武术技击原理的“套路动作”,就是上述体操式“武术竞技规则”引导下的产物。

稍后,为了让武术能够在2008年成为奥运会项目(最终失败了),武术管理部门又再度重申:“高、难、美、新”和“更具观赏价值”,乃是“中国武术套路运动”的核心内容。

上述种种,曾令时任奥委会主席罗格生出质疑:“武术和体操有何差异?”

庙堂之上,武术与体操纠缠不清。江湖之远,因80年代“武侠热”而激活的民间武术热潮,受到政策的引导,也同样深陷在“套路运动”之中难以自拔。

1979年,国家体委下发《关于发掘、整理武术遗产的通知》,积数年之功,在全国查明“自成体系”的拳种129个。此次调查的核心工作,乃是记录、整理“武术套路”,故所谓“自成体系”,即“自成套路”——这些“套路”中的相当大一部分,其实形成于50-80年代之间,乃是对当年的武术体操化、舞蹈化、杂耍化政策的直接回应。[11]

略言之:自民国以来,中国传统武术,从未如泰拳、跆拳道那般,以实战为目标向现代搏击转型;相反,中国传统武术的发展方向一直都是体操化的“套路运动”。

中国传统武术为什么不能打?答案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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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当代“太极宗师”闫芳,身怀“隔空打人神功”

注释

①马白,《对于提倡国术的我见》,收录于《江苏省国术馆年刊》,1929。②《中央国术考试之第三日》,申报1928年10月19日第9版。③戴国斌,《武术:身体的文化》,人民体育出版社,2011,P184。④黄积涛,《赵道新先生访谈录》。⑤王学政,《体育概论》,商务印书馆,1947,P130。⑥1956年9月2日,顾留馨致信唐豪。收录于:《顾留馨太极拳研究》,山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08,P30-31。⑦丁凡,《略论武术技术的发展方向》;张非垢,《武术工作中的两条路线》。收录于:《武术教材参考资料之一 武术运动论文集》 ,中华人民共和国体育运动委员会运动司武术科/编, 1958。⑧马明达,《应该重新审视“国术”》,收录于:《说剑丛稿》(增订本),中华书局,2007,P371-372。⑨程大力,《传统武术:我们最大宗最珍贵的濒危非物质文化遗产》,《体育文化导刊》2003年第4期。⑩李龙,《深层断裂与视域融合 中国传统武术进入现代视域的文化阐释》,北京体育大学出版社,2014,P87-89。[11]具体案例,可参见:曾昭胜等,《广东南拳的发掘和整理》,收录于《1980年全国体育科学学术报告会论文摘要汇编》,中国体育科学学会编,P96。

原文链接:http://www.anyv.net/index.php/article-1709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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