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自由主义

自由主义的大前提、准公理、基本原则——“自由是第一性的”——作为人类道德准则之一,不言而喻地只能有两个可能的起源:超验的和经验的。

超验的,是指该基本原则来自人类经验之外,不管是神授的,还是世俗哲学意义上的不证自明。

经验的,是指该基本原则来自人类经验,是人类大脑的产品。至于人类是如何来的,比如是上帝造的还是自己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另外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所以如果按信仰超验与否、有神与否对自由主义者做个划分,我们可以得到以下四个种类:

  1. 超验的、有神论的自由主义者(如王怡和他的自由主义基督教友们);
  2. 超验的、无神论的自由主义者(中国的大部分自由主义者当属此类,起源于中国的无神论传统、玄学传统以及后来的西方唯物主义哲学影响);
  3. 经验的、有神论的自由主义者(属珍稀品种,捉住有重赏,目睹有中赏,耳闻有小赏);
  4. 经验的、无神论的自由主义者(笔者倾向此类,但不愿戴任何主义的峨冠)。

自由主义的祖师爷、英国经验主义的代表人物洛克,虽然反对君权天授并鼓吹宗教宽容,但他对无神论却不留情面,认为其应像天主教徒一样不该被宽容,因为它动摇了社会契约的根本——神圣的道德律条。如果给他归归类,他应属于超验的、介于有神论与无神论之间的自由主义者。一个经验主义的代表人物,竟是一位超验的自由主义者,听起来有些荒诞。考虑到他活跃的17世纪下半叶,正是科学萌芽的时期,人类关于自身的知识极为有限,宗教还主宰着人们的生活,他“经验”里留了一段“超验”的阑尾,就像五四先驱胡适竟有一位小脚太太一样,还是可以理解的。所谓不能苛责古人。

在人类科学知识还未积累到一定程度、宗教势力依然坐大时,“超验”的号召力是如此之大,连继承了洛克自由主义的美国国父之一的杰佛逊在1776年的《独立宣言》中都不忘祭起“超验”的法宝—— 当然,他并没有忘记超验的自由主义者有的信神,有的无神,用一句话就把他们统统纳入彀中:“我们坚信下列真理是不证自明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这句骑墙的、万金油一般的话,先是美国白人向英国白人争人权的道德制高点,后来又成了美国黑人向美国白人要民权的虎皮大旗。风水轮流转,今朝到我家,“人人”竟包括了黑人,这大概不是奴隶主杰佛逊的初衷。奥威尔更明白杰佛逊,“所有的动物一律平等,只是一些动物要更平等”,一语道破天机。拿着中国护照面对美国领事或移民官的人,应该双重知道“更平等”的涵义。

早期的自由主义者,就这样稀里糊涂、犹犹豫豫、自相矛盾地自由着,总不肯割去脑袋后边的那根“超验”的小尾巴。

他们得出了貌似有理的结论,并用其为基础构建思想体系,指导实践,开创出了人类最先进的公共治理模式的先河。

人类将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说,他们自由主义的“超验”起点——有神与否——是错误的。就像一句话所说,他们“做了正确的事情,却基于错误的理由”。

科学早已把神仙上帝赶进了信徒的脑壳,而所有的科学证据,返过头来,在道德律法(包括自由主义)的起源问题上,都指向了超验的反面——经验。

上面的“经验的、无神论的自由主义”,是基于科学的自由主义,我们可以称之为“科学自由主义”。

自由主义的主体是人。它的一切论断,必须建立在关于人的客观可靠的知识基础上,否则必然会陷入形而上学的黑洞。

只有科学才能提供关于人的可靠知识。宗教不能,哲学不能,文学不能。在电视、公共汽车外壳上、电梯间里为人民币代言的大小男女影视歌舞体育明星们,更不能。

关于自由与人,科学告诉我们:人类不过是地球近45亿年历史长河偶然自发泛起的生命浪花中一小朵,是生命进化参天大树的末端一小枝。我们自发地出现在地球上,我们靠着自己的神经系统“经验”地收集着外界的信号,根据大脑里先天后天形成的关于世界的模型,做着充满着不确定性的选择,并为自己的选择负全责——有时以生命为代价,像首任电视林黛玉一样。我们不为神或任何超验玄秘的东西活着;也没有任何一个神或超验的物件在默默地眷顾着我们。如果非得有一个神,那它不过是一个随机数发生器——自然母亲本身就有了这个禀赋。我们是偶然的产物。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过是近乎无数种由父母双方提供的基因组合中随机出现的一种。我们生存的环境和面对的未来,也充满不确定性——它的别名有时叫风险,有时叫机会。在科学降临人间之前,无知的人们面对不确定性,更多地把它看成负面的风险,或神的意志惩罚,对之敬畏,并祈求上苍神灵,乃至无为,任由命运的惊涛骇浪把自己抛来抛去,从来没有把命运真正掌控在自己手中,更遑论自由!科学偶然凸现人间,科学之光所照之处,秩序与真知渐渐明朗,人类才慢慢把命运从超验虚幻的神明手中夺回,风险可以测量管理,甚至转为机会。生活在现代社会里的人,无不在科学带来的安宁笼罩下比祖先更加自由自在地活着。高科技产品背后的风险投资、保险业、发达国家健全的金融体系,这些帮助人类管理风险、掌控命运、创造着新机会的机制,无不是搭建在科学的基础上。

如果我们把洛克的“(人类自然便处在)一种完美的自由状态,自己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不需请求任何他人的批准,不依赖任何他人的意志”的陈述用科学自由主义的思路表达一下,大概是这个样子的:

“人类是自己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娘,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全靠自己一刀一枪、摸着石头过河打下的天下,自己倒想‘自己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但后来发现有个叫自然规律的家伙总和自己过不去,不顺着不行,自己也想‘不需请求任何他人的批准,不依赖任何他人的意志’,但后来又发现周围大家都这么想,最后还得小心地请求某些他人的批准,稍微地依赖某些他人的意志,才能顺溜地生存下去,繁衍下去。”

《国际歌》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发现人类独立于天地之间,没有神仙和超验的关怀,自己的福祉全靠自己打拼,这实际是对人性的张扬和提升。

而所谓“卑谦、残缺和幽暗”的“超验的和有神论的自由主义”,一味贬低和压抑人性,骨子里是反人类的。

以上,是我对“科学自由主义”的一个粗糙的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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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avatar stackr 2

    url 太不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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